十倍的同化压力砸下来时,空气先一步变成了黏稠的固态。
头顶那片如同苍穹般的暗红肉壁合拢的速度,超越了常规的物理认知。李长生肺里的最后一口气被强行挤空,四周的高压酸液像无数把倒卷的钢刷,贴着隔离罩的光晕疯狂研磨。
没有时间后退。
李长生没有往上看那片碾落的肉山,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乱码视野中,宗七命刚才标出的那个微观排异缝隙——左侧下方三尺。
“收。”
他喉咙里挤出一个漏风的血音。
双手维持的淡金色隔离罩骤然向内猛缩,几乎贴上了四人的皮肤。外界的液压失去了抵抗,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水声,彻底压了下来。
就在肉壁即将碾碎光罩的那万分之一微秒里。
李长生十指交错,将手心里的两块古神金属残片狠狠互砸。他直接放弃了对经脉的内层保护,把气海里最后那点纯净本源,当做火引子粗暴地灌进了金属撞击的缝隙。
滋啦!
一滴渗进来的高阶胃液被瞬间点燃。这不是爆炸,而是一次极其剧烈的高维物理反冲。
两块残片表面瞬间生出一层厚厚的灰黑碳化物质。紧接着,这层碳化层在纯净本源的催化下,向外猛地崩开一股反向斥力。
这股推力若在开阔的平地,连树叶都吹不动。但在完全密闭、每一寸空间都布满十倍挤压的真神胃壁里,它却成了一个坚硬无比的物理杠杆。
排山倒海的碾压被这股碳化反冲硬生生顶出了一丝停滞。
“进!”
李长生借着这稍纵即逝的反冲推力,右脚重重踹在宗七命残破的金属胸腔上,左手一把薅住被封死痛觉的乌喉的后衣领。他带着身侧闪烁的红绫,整个人如同一枚裹着金光的楔子,顺着那道微秒级的波段延迟缝隙,死死卡进了左下方的深层夹缝中。
砰。
跌入夹缝的瞬间,外部的两块厚重肉壁彻底合拢。
十倍的酸海在他们头顶上方轰然擦过,剧烈的摩擦让整个管道壁都在打颤。
夹缝里的空间极其狭窄,不足两尺见方,四个人像干瘪的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。李长生的后背重重撞在一条深埋在肉壁下的惨白骨刺上。
喉咙口涌上一股腥甜,他紧咬牙关,硬生生把血咽了回去。
在这场高维挤压中,透支本源强开屏障,又用肉身硬扛了碳化反冲的余波,他体内的经脉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。主脉上崩开几十道细密的裂痕,纯净本源彻底见底。
鲜血顺着他的毛孔一层层往外渗,很快将灰布衣衫染成了暗红色。
但他连喘息的时间都没给自己留,乱码视野立刻扫向四周。这是一个类似于盲肠死角的肉壁褶皱,暂时避开了主流酸液的冲刷。脚底的腐肉依然温软,但那股高维吞噬的吸力已经减弱到了勉强能抗住的程度。
全员跌入死角深处。险之又险。
“长生……”
身侧传来一声极度压抑的喘息。
红绫的暗红虚影在夹缝里剧烈闪烁,明灭不定的光影将死角照得有些渗人。李长生偏过头,发现这并不是因为酸液的腐蚀。
红绫那双素来冷峻的眸子里,此刻正翻滚着浓烈的混乱与痛苦。
就在隔离带卡入这个极深夹缝的瞬间,肉壁最底层的某种极其古老的物理脉动,透过薄薄的隔膜传导了过来。这股脉动没有实质的破坏力,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同频共鸣。
红绫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颅。
她的脑海中毫无预兆地闪过一幅画面——没有声音,只有无边的黑暗。她看见自己被几根粗大冰冷的黑色锁链直接洞穿了琵琶骨,像个物件一样,死死钉在一处深不见底的深渊上方。
那些锁链表面,爬满了和此刻周围肉壁上同源的高阶排异乱码。
剧烈的头痛让她浑身战栗,那是一种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抗拒。
“杀……”
她下意识地从牙缝里吐出一个字,战神煞气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溢散。煞气化作实质的暗红血雾,眼看就要切开仅存的防御屏障。
在这头大荒真神的胃袋深处泄露这种级别的战神煞气,无异于在火药桶里点火把。只要有一丝煞气泄露到主流管道,立刻就会引来迷宫排异机制排山倒海的彻底清扫。
外部的肉壁缝隙已经开始不安分地蠕动,几根细小的紫黑色触须正顺着夹缝边缘往里探。
“停下。”李长生压低声音。
红绫听不见。她的灵体正在飞速凝实,这是彻底暴走的前兆。
李长生灰白的瞳孔一沉。没有任何犹豫,他左手一挥,直接散掉了维持在两人周围的那层极其稀薄的防御阵理。
高阶胃酸的毒气瞬间失去阻挡,贴上了他的皮肤,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皮肉腐蚀声。
李长生猛地向前一步,用那双还在流着血的手臂,直接扣住了红绫的双肩,将她发抖的身体死死按进自己怀里。
这是凡人肉身和高阶灵体的强行触碰。
红绫体表外溢的煞气像刀片一样,瞬间在李长生胸口割出十几道深可见骨的血槽。本就撕裂的经脉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反噬,血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红绫的肩膀上。
李长生没有松手。他把下巴磕在红绫的颈窝处,调动起窃天体仅存的底仓算力。
一股绝对混乱、毫无规则的乱码死锁,顺着两人紧贴的胸膛,蛮横地撞进了红绫的识海。
“闭上眼睛。”
李长生的声音夹着浓重的血腥味,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低吼出来的,“你看到的不是真实的过去,是这头畜生的胃酸!”
充满痛楚的凡人体温,混合着窃天体强行植入的逻辑阻断,就像一盆带着冰碴的水,兜头浇在了红绫暴走的记忆火线上。
这种近乎自残的真实痛感,硬生生切断了她与深渊底层脉动的同频共鸣。
红绫浑身一僵,溢散的战神煞气猛地一顿,随后像潮水般收敛回灵体深处。她剧烈地喘息着,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李长生的衣襟,暗红色的灵体终于停止了那种走向自毁的闪烁。
没等红绫完全平复。
李长生的头皮突然一紧,乱码视野中的血色字符发疯般跳动起来。
外部上方合拢的厚重肉壁外,扫过来一道极其强横的微观嗅探波。
这不是深渊原生物的动静。在这股波段里,夹杂着天庭律法特有的死板与病态狂热。是那个为了突破天机屏蔽,不惜自残右臂的天庭先锋——姜沉雪。
这道嗅探波极其阴毒。它没有散发任何攻击性,只是像一条微观层面的蛆虫,顺着肉壁肌理,顺着刚才伪装粉末溃散的方向,一路盲目且执着地往下探。
嗅探波的轨迹,直奔他们所在的这个死角夹缝而来。
李长生紧紧咬住牙关。刚才为了压制红绫,他已经撤掉了防御罩。如果在这一刻重新运转阵法,哪怕只有一丁点灵力波动,在如此近的距离下,百分百会被这条猎犬锁定。
他左手猛地一翻,将满是鲜血的手掌死死捂住红绫的口鼻,将她最后一丝呼吸声彻底按灭。
与此同时,他的右手两指夹起了刚才用过的那块古神金属碎片。
碎片表面,那层被纯净本源引燃产生的高维碳化层还没有完全褪去余温。李长生手腕一抖,将这块不起眼的碎片,“啪”的一声贴在了头顶那道肉壁夹缝最薄弱的开口处。
没有动用半点灵力,只是纯粹的物理遮盖。
半息之后,那道暗红色的嗅探波悄无声息地扫到了死角上方。
它像一张无形的网,贴上了死角外围的肉壁,随后碰到了那块金属碎片的碳化层。
在这道由姜沉雪神经通感连接的微观波段里,这块碳化层反馈回去的物理代码极其简单:一块在极高压酸液中被融毁的无效残渣,一块不具备任何灵力波动与生命体征的深渊结石。
嗅探波在碎片表面停滞了不到十分之一秒。
这层微弱的高维排异性发挥了致命的作用。波段顺着碳化层的粗糙弧度,发生了一次极其隐秘的物理折射。探波顺着被扭曲的角度滑了过去,继续向着深渊下方更黑的管道盲目地延伸。
夹缝里的空气死寂到了极点。
李长生能感觉到自己手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他死死捂着红绫,听着外界的动静。
外部的危机感如退潮般逐渐远去。那条疯狗显然被这道物理折射骗了过去,误以为追踪的目标已经在这场十倍同化痉挛中化作了尸水残渣。
等那种被死死盯住的刺芒感完全消失后,李长生才慢慢松开了捂在红绫口鼻上的左手。
红绫的痛呼被这只带血的手平息在喉咙里。她靠在后方的肉壁上,看了一眼李长生胸口那些深可见骨、正往外渗着黑血的伤痕。她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李长生抬起一根手指,制止了她。
他没有看身上的伤,而是半眯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灰白眼球,目光越过瘫痪在地的乌喉和不断漏电的宗七命,盯着死角夹缝最深处的幽暗前方。
在这个连光线和声音都会被消融的绝对死角里,不知道什么时候,多了一点东西。
那是一团呈现出半透明灰白色的活体絮状物。
它没有五官,没有四肢,就像一团被人揉碎后丢弃的雾气,正慢悠悠地在充满腐蚀性酸液的深渊底层空气中飘过。
肉壁的蠕动对它没有任何影响。四周那些沾之即化的高维毒液,在靠近这团絮状物时,竟然自动避开了一寸的距离,仿佛这东西根本不存在于真神胃袋的物理排异维度中。
活体游魂。
李长生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,刚才压制红绫时经脉撕裂的痛楚,此刻被他强行塞进了潜意识。
在这毫无方向、只有碾压与消化的蠕动迷宫里,一团完全不受排异机制影响的原生游魂,意味着新的向导。
希望的锚点,终于出现了。
